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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作者簡介】
許斐莉
政大東語系俄語組畢,美國費城天普(Temple)大學新聞研究所畢,曾任博覽家雜誌採訪編輯、主編,聯合報記者,現任聯合報深度旅遊周報主編。
以筆名婕兮,於Anyway旅遊網開闢【婕兮的異想世界】專欄,現於聯合新聞網「旅遊EJ」頻道撰寫【藍色星球紀行】專欄,編著有《香港周休二日主題之旅》,現積極投入文學創作。
足跡遍及地球上一百多個城鄉,喜歡在旅途中不斷與自己對話,她關心人文,親近生態,喜愛鄉野多過都會,習於以鏡頭紀錄旅行經驗;篤信旅行是自我成長與自我實踐的最佳方式,獨行、苦行的收穫遠勝於享樂之旅。
掉傘天最適宜出遠門
☉莊裕安
我始終覺得最好的旅行文學,總帶有「反旅行」的意圖。但這絕不意味,我喜歡大辣辣的扒糞。我是度假的觀光客,又不是專開罰單的交通警察或海關緝毒員。
舉個「打著旅行反旅行」的例子,那個叫馬康•賴瑞的旅遊作家,威廉•赫特在入圍奧斯卡最佳影片《意外的旅客》裡演活的角色。賴瑞專門評鑑餐館幾顆星等第,指導人怎樣避免暈機,最划算的火車與租車接駁,一套適合婚禮、葬禮、聽歌劇走透透的中性禮服,乃至有關空難的種種統計知識。但賴瑞似乎不喜歡旅行,一上飛機總是猛抓一本能夠偽裝埋頭苦讀的專業書籍,必要時還加上眼罩與耳塞,好提防鄰座的老太太搭上訕之後,閘口大開不可收拾。
賴瑞也需要「人生的旅遊指南」,他遭逢十二歲兒子誤喪槍殺,妻子無法忍受其意志消沈離他而去,活像一個需要向同行求診的精神科醫師。安•泰勒的《意外的旅客》應該歸到小說文類,沒有書店會放在旅行指南的書架。但這樣一本探討旅遊指南作家內在心靈的小說,所透露有關旅行的真相,有時會比推薦風景或餐飲的專書,更直指旅行的本質。想必安•泰勒無意詛咒旅行,但從翔實描述一個表面上專業,私底下卻百無聊賴的旅遊作家,她寫出我理想中的「反旅行」式樣。
許斐莉在《一個人的旅行》成書前的幾個月,就陸續以電子郵件傳遞給我各別單篇。那時她心裡有個疑問,預料將來匯集成冊時,會有體例不統一的麻煩。她曾經出版過叫好又叫座的《香港週休二日主題之旅》,那樣的書當然不會有體例的困擾。由於有馬康•賴瑞例子在先,我倒不覺得文章出現的私密感情生活有何不妥,反而豐富一個旅者的人生風景,只要作者不以暴露為忤。從「百代過客」來看,我們短短的一生也不過合當通過海關的一趟旅行,所有札記都可視為入出境的隨身文件。所謂「反旅行」,這時也可以變成抒發「賴活」的漫想。
在「愛情的穹蒼」這一輯裡,我們可以讀到兩篇埋伏「冰山語言」的雙聲帶書寫。作者利用不同的字體,以類似電影「畫外音」手法,表現她刻意壓抑或疏離的思維。〈沙灘上的舞會〉表現的是今昔之比,「今日之我」意圖闖入「昨日之我」的海濱營火晚會。〈寂寞的圖騰〉表現的是群獨之比,「寥闊的我」時時想要自「合群的我」抽身離去。這種叛格讓文章多一層焦距,自然也增加景深,甚至有了啟蒙的效果。幾篇迷困愛情愁城的囈語,會收束於輕喜劇〈理想的男人〉、〈旅行不豔遇〉,很像都會單身女郎的瀟灑「掉傘天」。有些男人無妨就像雨過天晴,活該掉在計程車裡的一把舊傘,誰說這不是有關旅行的迷路與啟蒙。
輯二「我與我遨翔的靈魂」裡,作者說了一個〈前世之歌〉經歷,大概是旅行老手最想追求的銷魂體驗。這樣的奇遇,竟然埋伏在一堆積滿辛酸的篇幅中,有關新加坡午夜轉機、馬爾地夫中耳炎、月經週期的種種牢騷,也算神聖與凡俗的平衡。異國情調並非神祕之旅的保證,日夜顛倒的時差往往帶來疲憊、怨懟,甚至火山爆發的憤怒。弔詭的是這次出神經驗,應算是「旅行中的旅行」,一次失去方向感的神遊冥想。作者在澳洲小島的自助餐會裡,聽到純正伊比利風格的吉他舞曲,忽然掉進塔羅牌輪迴世界,鑽入一個十九世紀格拉納達莊園女主人的魂魄裡。這個經驗剛好為「反旅行」作最好的註腳,作者這樣的遐想奠基於她一再錯過的西班牙之旅。旅行也許變成「負數」,你去過的每一個國家都會自動從「前世」降轉為「今生」,塔羅牌少掉一張機會,「蒞臨」與「想像」是截然對立的辭彙。
許斐莉會對《一個人的旅行》情有獨鍾,取為提綱挈領的書名,想必對輯三同名單篇格外珍惜。〈一個人旅行〉篇幅雖不大,但卻是通書最結實有力的一擊。作者擺脫報社旅遊版主編推廣觀光的身份,露出一如旅遊指南作家馬康•賴瑞的犬儒,不惜嘲弄「像過境蝗蟲般大量消費著,發洩著」的瞎拼團。將這種消費傾向的觀光推至對比的另一極端,就是印度曝天露地、衣不避體,以求悟道的苦行僧。旅行的無限放大,可以達到哲學與宗教的層次,出門一趟簡直變成曉夢迷蝴蝶的變形轉化。有趣的是作者在這篇短文裡,連用十幾個問號,簡直落入旅行與反旅行的迂迴辯證。旅行必然是快樂的嗎,旅行必須呼朋引伴嗎,思念是旅行絕對的宿命嗎,這都不會有定於一尊的答案,也是旅行文學永不匱缺的議題。
我始終覺得最好的旅行文學,總帶有「反旅行」的意圖。最好的新書序文,應該也有跟作者抬槓的趣味。我是一個從沒好好享受過單人旅行樂趣的人,近來還從兩個人的旅行,演變成加倍拖泥帶水的三個人旅行。更愚蠢的是,因為工作關係,我總是不得不挑最壞的氣候,最擁擠的漲價時段出遠門。想到這些,不免覺得自己會是最被馬康•賴瑞取笑的觀光客類型。然而,我自信還有比賴瑞先生幸福的地方,那就是他已厭倦旅行,我卻仍能朝思暮想,盼望打包行李那一晚快快來到。看來,許斐莉是介於賴瑞與我之間的獨行俠旅者,還擺盪在新鮮與疲憊之間。看來,她取了更好的觀照旅行角度,不把旅行只當成旅行,所以總不覺得驛馬星動是讓人厭倦的差事。於是,有這麼一本體例與內容都這麼特別的散文集,說的不只是旅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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